流年无名果短篇小说

“你捡到什么宝啦?”

马法官刚从路边的桃李树下直起身来,就听到一个气促的声音问他,那个声音有点迫不及待,好像是在说你捡到了宝,见者有份。幸亏马法官对这个声音很熟悉,没被突然冒出的人吓到。他装着不经意的样子返过头,然后就看到背后站着的伍麻子。多年不见,伍麻子脸皮已皱得像一坨鸡屎。

他鼓起勇气,说:“没捡什么。”

“没捡什么?”伍麻子不信,“分明看到你躲躲藏藏,做贼一般。”伍麻子眼睛土蜂一样蜇在马法官身上,晃来晃去。马法官很不自在。

在村子里,伍麻子不是族老,也不是村长,就连村民小组长也不是,但他说话比谁都灵。特别是一些重大事情上,比如修路啊,比如谁家闹纠纷打官司啦之类,谁也不能撇开伍麻子,撇开了他,你就任何事也休想办成,事与愿违,什么也休想办成。

见到伍麻子,马法官就记起读小学的时候,他和几个伙伴在伍麻子屋门口玩耍,伍麻子家正在煮板栗炖鸡,闻到香味,马法官就直掉口水。山边边上,马法官家有两棵板栗树,既便年成再差,每年至少也要打两担板栗。板栗外壳全是毛刺,容易刺伤人。只要打板栗,马法官就戴上皮手套,欢喜地跟在爷老子屁股后面,帮忙。打完了,爷老子就把带壳的毛板栗一担一担挑回家,马法官守在板栗树下,趁机用石头将刺壳砸烂,偷吃几颗。平常尽管带壳的毛板栗堆满半边屋子,爷老子下了锁,马法官是偷吃不到的。待到起价,马大爷就全把刺壳除掉,挑到集市上去卖。当然,每一年马大爷都少不了给伍麻子留一袋板栗送去,自己舍不得吃,更别提板栗炖鸡了。马法官和伙伴们边玩边想,这板栗是我家爷老子送的,说不定伍麻子看到了会叫他吃板栗炖鸡。心里有了期待,马法官就赖在伍麻子家门口不走,伸长半颗脑袋在门边张望,不料,伍麻子把一支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扔出来,正好砸中马法官额角,血顿时就冒了出来。马法官赶紧用手压住血眼,缩回家。

自此,马法官就不喜欢伍麻子,有点讨厌还有恨的意思在内。但他看到爷老子平常与伍麻子走得近,也就顺着伍麻子,不敢得罪他。得罪他就是得罪爷老子。想到这些,马法官低着眼摊开双手说:“真没捡什么。”

他声音细到只有蚊蝇听得到。

当想到自己的工作还需要伍麻子费力时,犹豫一会,马法官又乖巧地问:“伍伯爷,这么早起来干什么呀?”

“跑跑步,活动活动筋骨,锻炼身体。”伍麻子说。

农民天天有活,天天在活动筋骨,犯得着这样正儿八经的锻炼?马法官说:“伍伯爷,锻炼是城里人的事,你变城里人啦。”

“老侄,你看我像城里人么?”伍麻子得意说。他家的地根本用不着他劳动,只要一到季节,乡亲们就抢着帮他做了。他平日坐在家里不动都呼吸不均匀,运动后就愈加胸脯起伏不止,像前生是猫投的胎。他说近年来身体老和他做对,如果不锻炼一下,身上会生起蛆来。说话神气好像他呼吸新鲜空气(新鲜空气城里当宝),比城里人还牛皮几分。

马法官读书时节,马大爷就立势,多次找过伍麻子,打预防针,说是你老侄法官宝毕业你可要帮全忙啊,我做牛做马报答你。伍麻子打声哈哈,到时再说,到时再说。

马大爷以为伍麻子答应了他,就安慰儿子说:“只管把书读好,工作事就找村里的伍麻子帮忙。”伍麻子儿子在县里当县长。平素马大爷和伍麻子拢得近,不信伍麻子不帮。

马大爷喜欢看包青天,只要是关于包青天的电视连续剧,他每天追着看,随着剧情一时悲一时喜。对于包青天,民间传说有无数的版本,看着电视,好像包青天的形象就得到印证,定格成顶天立地的一个男人,有眼睛,有鼻子。马大爷最大的愿望是儿子能做法官,像包青天一样为人间主持正道,做出一番事业,所以在儿子出生后就取了这个很直截的名字。

马大爷靠种地谋生,从不会做点小买卖增加收入,他拿不出更多的钱为儿子打点铺路。他有的只是力气。因此马大爷拼死拼命的找土地要收成,咬着牙根送儿子读书,儿子每以优异成绩升一级,他就浑身来劲,鼓励说:“法官宝,争气呀。”

“会的,爷老子,你放心,我会努力。”马法官憋足劲说。

马法官的确很争气,他把别人玩的时间全放在学习上,课外活动也极少参加。他不负所望考上了大学,读的也是法学专业,这在村里是不多的。马法官上大学时,父亲还在村里特意办了一桌酒席,以示庆贺。村里人都高兴,就如是自家孩子考上了,说马大爷风水转旺,定要把祖坟培高点,看来法官宝是个可造之材,说不准日后盖过伍县长呢。

做过酒宴,客人喝酒留下的残羹气味,还在满屋飘荡,马大爷带上锄头簸箕,拉上儿子就走。与父亲相处这么久,马法官还是首次看到他的急迫相。马法官不知他要做什么,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走了好长一段路,马法官才弄明白原来是朝祖坟的方向。这天阳光明媚,万物生发,田垅里到处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尽管水还有点寒冷,但吆喝黄牛整赶水田的,打起赤脚在水田边修田塍的,大有人在。

找到自家坟地。马大爷父子俩就忙活开了。先是烧香纸,祭念一番,然后清除杂草,父子在远处荒地取来泥土草皮,小心地培在坟墓上,直到把古旧坟墓堆成一座高高大大的山峰。

收工走在路上,父子俩暮色中回头张望,看到高高的土堆上仿佛真有灵验正在冉冉升起。

如今,马法官大学毕业回到家里,心里很犯愁。同学们谈未来谈理想,他毕业却找不到工作,回家又不会种田地,未来真的不敢想象。家里除了一个老得掉牙的父亲,没别的亲人。茫然无助的他做梦也想拥有一件宝物,换回一个适合的工作,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求。可梦想归梦想,不等于现实。

儿子以优异的成绩毕业,马大爷却不知如何才能安排好儿子工作,又没别的门路。所幸马大爷是个有准备的人,儿子一读书,他好像就知要求伍麻子似的,送板栗,送新鲜田鱼,有了好吃的就送,自家舍不得吃。他打定主意,一个筋斗栽在伍麻子怀里,赖着他,惟有他能帮得到啊。可现如今马法官真毕了业,马大爷再去找伍麻子,伍麻子唾沫喷泉一样,说,难,铁桶一般难入。同喝一口井水长大的人,如果帮得上,不帮你,我帮谁去?其实难不难只有伍麻子心里清楚,来求儿子的人也不是他马法官一个人,不都解决了?包括一些镇长、局长,很多事情都是儿子这个当县长的一句话而已。他说并不在乎你送了什么,送礼的人多了去了。你马大爷送的礼折成钱还不如人家一条烟或一瓶酒。马大爷益加窘迫,他说志木叶子包盐,是一片心意,礼轻情义重,你伍麻子莫嫌弃啊,你儿子没当县长时节大家彼此一样的啊。他只想着逮到机会多和伍麻子亲近,感情在于平日积累。

任凭马大爷巴结,好话说了一箩筐,伍麻子就是不上路。

你这个一生下来就顶着个法官帽子的人,还要来求我不成?甚至伍麻子还在背地里笑过,马家的先祖葬地风水不好,没有后劲,眼睁睁的一个人才出不来,把坟垒得再高也没屁用。

伍麻子心里的这些龌龊,马大爷自然蒙在鼓里,马法官也不懂。马大爷这么努力巴结他,就是指望在关键时刻伍麻子帮他一把啊。虽然马法官自小就对伍麻子印象不好,但大学一毕业,就真印证了毕业即失业这句话。马法官找老师同学,跑要用人的单位,有缝隙就钻,没任何结果。他想早知这样当初还不如不读书的好,用这一大把的时间,至少可以学会种地。在四处碰壁后,马法官还是被马大爷拉着去找了伍麻子。

那是一个傍晚时分,还有小半夕阳残留在墙壁。墙壁就像被柿子水浸泡,发出淡淡的橙红。伍麻子用一个木盆打了水在屋外水泥坪里洗脚。马大爷看到伍麻子脚晾在盆沿上,水珠子雨一样一颗一颗掉落,旁边凳子上搁着一块擦脚布。马大爷马上抓起擦脚布,说:“老伍,来,我给你擦一擦。”

看着马大爷把伍麻子的脚放到自己膝上,一点点擦拭,就像他在擦一件心爱的装饰品,生怕弄坏了似的,马法官真恨不得把那双脚给剁了,凭什么?有个县长儿子,就得把你当爷啊。马法官极力控制住自己想拉爷老子走的冲动。

伍麻子闭目享受,一边还说:“老马啊,你洗脚蛮在行啊,城里洗脚行里也没你手艺好啦。”

洗完脚,马大爷吩咐儿子,说:“法官宝,别站着发愣,去把洗脚水倒了呀。”

“嗳!”马法官听到父亲叫他,犹豫一下,缓过神来,走过去端起洗脚水。端在手里,他发现木盆就如一座山一般沉,一不小心,木盆竟挣脱掉落在地,滚到了墙角,水长了脚一样满地乱窜。

马大爷尴尬地站在一旁,脸一下苍白,狠骂儿子:“没出息的。”他担心出这样的漏子,恐怕是求门无望了。

为了他的事,让爷老子这么操心费力,自己却这样不争,马法官很难过。看到马法官难过的神情,马大爷比儿子更加急,但他经见的多,装着淡漠的样子说:“法官宝,你已努力了,怪只怪做爷的没本事,如果你是生在伍麻子家就不用着愁了。”

想起这些,马法官有些紧张地看着伍麻子,一边心里想着:“夜路走多了,总要碰到鬼,没想到今天就碰到了这家伙。”

尽管他不喜欢伍麻子,但伍麻子是要求的人,他也想像父亲一般装矮,顺着伍麻子,可临边做起来,却没想这么难,总感别别扭扭的。

伍麻子起早床惯了,起来了就喜欢在村里村外溜,跑步,做运动。他运动起来手脚僵硬,一下就可看出他的病态。伍麻子意外遇到马法官,一怔,这小子出落得人模狗样,却是有些落魄,活该。

伍麻子四处瞅了瞅,也没什么可疑的地方,便将信将疑走了。

马法官窃喜,巴不得他早走。

这次马法官是真的得了宝了。

马法官不经意在路边上发现三枚果子,果上生满毛茸茸的剌。他以为是金樱子,没在意。细一看,不是的,这果子和金樱子有些相像,但绝对不是金樱子,金樱子还没到结果的季节。不远处,有几棵矮小的金樱子树开满白花。那果子树孤单单,就生在毫不起眼的草地上,像一棵千年矮,永远长不大,长不高。它旁边全是一些高大的桃李树,桃李树上的叶子枯黄,没见到一个果子,或许是早过果子的季节。

昨天从这里路过没有发现这果子,隔一夜却让他碰到了,这不是天意么。马法官饶有兴致蹲在树边,仔细观察,想弄明白怎么突然凭空多出了这么一棵异怪的树。果子和树叶的颜色一样,绿茶色,就像灯笼草上挂着的三枚灯笼果。那树小小的,寄生在那里,几乎遭桃李树悉数覆盖,稍不留意,很容易让人忽略。马法官从没见过这果子,估且就叫无名果得了。

蹲在那果树旁边,马法官的思绪拓展,非常阔大无沿。他放眼看天,天就在他的视域里,他的视域有多大,天也就多大。

他摘了一枚果子,在手里惦量着。面对这陌生的果物,他有些惧怕,但暝暝之中好像有神助似的,他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开始感觉有些涩,几秒钟后,微凉,遍体生津。他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出了一身微汗,竟感全身舒服极了。过去因为坐电脑多了,颈部肩周酸痛麻木的感觉尽失,神清气爽。

原来这果子有治病的功效,这不是仙果么,真真得到了宝了。

马法官大喜。那果子遭他咬了一口,水汪汪的,齿痕隐没其间。既然是宝物,他生怕糟蹋了,剩下的不敢吃了,他用卫生纸包好,接着又把另两个也悉数摘了包好,小心揣在怀里。

马法官是昨天从城里回来的,落屋时断黑了。他父亲马大爷坐在竹椅子里嗯啊呀呀,马法官把手里提的水果礼品丢在一边,赶紧跑过去,问:“爷老子,你这是怎么了?”

“没大碍,就是腰腿有点硬,年纪去了,不行了罗。”马大爷身边搁着一把锄头,锄头沾着新鲜的泥巴,泥巴里汪着水。看样式他刚从地里下来。

“爷老子啊,不知说过多少次啦,地里活多,干不了就别蛮干,你老人家只要帮我守着家就成了。”马法官说道。

马大爷没敢说,其实他是帮伍麻子挖土去了,伍麻子的土全挖完了,自家的地还没动。但他知道儿子不喜欢自己去讨好伍麻子,过份了。但是不讨好行吗?家里又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去送礼,只能出卖这点不值钱的力气了。马大爷不说,其实马法官也知道,因为他回家的路上路过了自家的地,一点动静都没有,而村上能够让父亲这样卖力的只有伍麻子。

晚上睡觉时,马法官失眠了。虽是睡在惯常住的房间。但房间鲜于打扫,墙壁上粉刷的白石灰剥落得东一块西一片,透着没人居住的潮湿的霉味,闻着很难受,不太习惯了。父亲年老,腿脚不灵便,终日往返的就是厨房和睡房,别的与他日常生活起居联系不多的房间就极少光临了。马法官一踏进他昔日的房子里,森森的冷气就扑面而来,床上被子也像泡了水,一晚上也睡不暖和,粘粘的,怪不舒服。所以,他失眠了。他好奇怪,这是自己的家,过去一倒床就酣然入睡的地方,现在怎么会生出这样怪怪的感觉来呢。是不是在外面读书久了,过惯了声色犬马的城市生活,与家生分了啊。这想法一旦冒出来,马法官吓了一跳,就像小时候吃的坛子酸辣菜变质变味,这是太不应该了啊。家,就是根。外面城市闹热,与这僻壤蜗居的乡村比,虽是天地之别,但不是属于他的所有,往后像父亲一样年纪了,他终归是要落叶归根的。

共 10297 字 页 转到页 【编者按】这篇小说,我在阅读前三分之二的内容时,心中更多的还是温暖、欣慰的感觉。马法官是个上进好学的孩子,他很努力,也很争气,考上了大学,学了法律专业,一路朝着他老子的梦想——做个法官的目标迈进。原以为毕业就好了,却应了那句话:毕业就是失业。他的老子其实是个很有头脑的读书人,但是苦于没有更好的人可以依靠,从马法官上了大学就开始讨好本村的能人伍麻子,县长的爹,一个什么农活都不做的农村人,也是一个病秧子。但是伍麻子根本没想帮马法官父子俩,非但如此,这父子俩最后全毁在了他的手里:一个伤了,一个疯了。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让作者以一种独特的叙事方式,借助于几颗神奇的“无名果”来展开,营造出一种既艰辛又温暖的氛围,最后突然笔锋一转,以一种出人意料的结尾把这个原本励志的故事画上了一个悲剧的句号,从一个侧面揭示出社会存在的不正之风,揭示底层人物生存的不易。无名果,该是个隐喻吧,喻马法官这个已然成材、原本有着无限能量的果子,原本可以人尽其材,为社会做出很的贡献,却因为社会的原因归于寂寂。作品人物性格突出,伍麻子的可憎,马大爷的可怜(让人心疼),马法官的阳光,都让人难忘。尤其是马法官,既不赞同马大爷的“小”,却又能理解老人,并孝顺他,在这样一个功利的社会里是很难得的。一个悲情故事,让人有震撼之感,隆重推荐!【:石语】 【江山部·精品推荐150 210001】

1楼文友: -19 21:59:08 很喜欢马大爷和马法官父子俩,这父子两个相依为命、相互鼓励努力生活的热情让人感动,更让人喜欢,让人觉得生活苦些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们有彼此。可是,生活待他们真的太不公 但愿这只是生活中的个例,可是我知道不是。正因为如此,更觉得心里沉重。谢谢李健老师佳作,问候春安!

2楼文友: -2 21:44:14 品文品人、倾听倾诉,流动的日子多一丝牵挂和思念;

灵魂对晤、以心悟心,逝水的时光变得更丰盈和饱满。

善待别人的文字,用心品读,认真品评,是品格和品位的彰显!

我们用真诚和温暖编织起快乐、舒心、优雅、美丽的流年!

恭喜,您的美文由 逝水流年 文学社团精华典藏。

感谢您赐稿流年,祝创作愉快 ! 爱,是人世间最美好的相逢,用文字找寻红尘中相同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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